一家196岁佛山酒厂的“越界”实验

佛山人谈起石湾,通常会先想到窑。

一窑薪火,千年不熄,陶土在这里被烧制成器,沉淀成石湾最鲜明的城市印记。

但很多人未必第一时间想到,同一片热土之上,还有另一股延续百年的风味脉络,那便是玉冰烧。

这是一种以大米酿制、经肥肉陈藏而成的豉香型米酒,二十九度,玉洁冰清,入口绵甜。

而承载这缕幽香的,正是石湾酒厂。

一家酒厂,本分是酿酒、卖酒。

但石湾酒厂这些年做的事,早已溢出了厂区的围墙。

它复原了一条千年古街,发起了一场年客流以十万计数的民俗活动,赞助了一条不产酒不卖酒的龙舟窄涌。

把它当作一个企业案例来看,未免窄了。

它更像是一个持续参与城市空间与城市意义生产的行动者,把一家企业的资源,持续转化为石湾和禅城的地方记忆、公共空间与社区生活,成为这座城市文化再生产中一个绕不开的存在。

近日,笔者去石湾酒厂参观了一遭。从朱紫街的烟火气,到由工业储罐改造的咖啡馆,这种“深度嵌入”变得非常具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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朱紫街不是被“新建”出来的。

它始于宋代,清代道光年间陈太吉酒庄在此开张后,茶楼、酒肆、商铺渐次聚集,孕育出石湾人津津乐道的“三太文化”——陈太吉酒庄、太元茶楼、太平夜粥,是旧时石湾最繁华的市井心脏。

但城市变迁没有对它格外客气。

在相当长一段时间里,这条千年古街退化为石湾酒厂的内部道路,从公共视野中沉了下去。

2014年底,石湾酒厂集团启动复原工程,投入超千万元,历时四年,2019年初让朱紫街以清末民初的风貌重新面世,同年首届“游朱紫·大红大紫”民俗活动登场。

此后的轨迹颇为亮眼:八年间“游朱紫”累计吸引超100万人次参与,2025年入选文旅部“非遗融入现代生活”典型创新实践名单,是广东唯一上榜的古街样本。

但凡你去这条街走一走,你就会发现,除了沿街的青砖和满洲窗,还能看到被精心陈列的旧式酿酒设备、闻到时隐时现的酒香,以及专程前来打卡的游人,它们共同交织出了一种新的空间氛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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与其说这里是一条千年市井老街,这里更像一个融合了历史记忆、工业遗存与现代休闲的沉浸式文化体验空间。

街依然是那条街,但那种属于过去的、粗糙而真实的市井烟火,如今被妥善地收纳、整理,以一种更精致、也更符合现代人审美的方式重新呈现出来。

属于它的时代语境,已经悄然翻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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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朱紫街出来,几步之遥,就来到了藏在石湾酒厂厂区腹地的TCC酒咖。

这是一家被称为“全佛山最有米”的咖啡店。

它的外壳,是三座高30米、直径10米、总储粮高达3600吨的大米储罐,外墙上画着国内最大的大米储罐彩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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走进内部,最奇妙的体验在于:你坐在舒适的休闲椅里喝咖啡,而头顶上的大米传输带可能仍在运转,米流的声响、咖啡香、米香与酒香在同一个空间里交织。

在此次参观过程中,石湾酒厂董事长范绍辉还特意为大家强调了这里的定位:“这里不是旧改,而是给在用的粮仓再生一个功能。粮仓还是粮仓,在粮仓的基础上,我们来体验一下这种酒文化,体验一下咖啡文化。”

“在用”一词点透了其中的巧妙。

传统的工业遗产活化,往往是等工厂搬迁后“腾笼换鸟”。但在TCC酒咖,大米储罐依然在为酿酒储备原料,生产并没有为消费让路。原本闲人免进的工业巨兽,如今向公众敞开,消费者坐在巨型粮仓的肚子里,成了生产现场的旁观者。

从朱紫街的酿酒设施到酒咖里的储粮罐,石湾酒厂完成的是同一种转换:把封闭的“生产后台”,变成了可感知的“休闲前台”。

它输出的不仅是酒,还有“观看生产”的空间体验,让城市的休闲与企业的生产逻辑在此同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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无论是重修古街,还是开放粮仓,石湾酒厂都在向外界展示一种极强的空间生产能力。

但一家酒厂,为什么要把资源如此密集地投注在这些“溢出围墙”的事情上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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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范绍辉看来,这是时间沉淀的必然。他给出了这样一组对比,“全世界企业平均寿命是2.7年。而这个企业196年,就是全世界平均企业寿命的70多倍。”他强调,石湾酒厂最核心的护城河在于“没有挪过窝”,有史料、有文物、不间断生产。

这种“不挪窝”的根植性,构成了酒厂近年“一扩一缩”战略的底座:向外,在湖南建酒窖扩张产能;向内,却把品牌资源“缩”回佛山,赞助叠滘龙船漂移,提出要做市民的“精神标配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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而把这种战略放到产业数据中去审视,或许还能看到更立体的商业逻辑。根据范绍辉在2024年接受专访时透露的数据,石湾酒厂集团五间酒厂的年产能达到二十万吨,而彼时市场销售消化了产能的四分之一。

在酒类行业,产能储备超前于市场销售是常态,但这组数据依然揭示了区域酒企面临的真实处境。在名酒林立、渠道内卷的市场上,单纯拼产量和铺货率,很难杀出重围。

因此,资本向“地方性”和“城市情感”倾斜,既是老字号反哺乡土的必然,也是一种极为清醒的商业选择。

当产品在全国市场上难以迅速扩张时,把资源投向朱紫街、粮仓咖啡和叠滘龙舟,实际上是在构筑一条不可复制的差异化壁垒:用极致的在地文化体验,将“石湾酒”与“佛山这座城市”深度绑定。

这种试图融入城市日常肌理的愿景,不仅是情怀的召唤,更是企业在红海之外找到的差异化生存法则。情怀和生意,在这里并非对立,而是互为表里——街区的烟火气越旺,老字号的根基就越深。

至于这种双向奔赴能走到多远?时间会给出最终的答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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